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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随后的对谈中得知,此人曾在寺内居住数十年,自号玉樆,吃穿用度皆与众佛门弟子别无二致。直到三十年前,她向寺内施了一大笔香钱,愿请于此手植一株宝珠梨树,并为旧友供奉莲位。不久后亡故,由家人成殓,不知葬于何处。
“她竟然还有家人?”
见我疑惑,寺僧继续解释道,或许正因玉樆居士家人尚在,难断舍离,故此修行多年,仍未遁入空门。多年来的起居资斋皆由亲人供养,想来亦是丰足人家莫尔德推荐分析预测。不过,由于这些皆已算作陈年旧事,他亦未知全貌,言尽于此。“如若施主同这树果真有缘,来日自会得知更多”。说罢便双手合十,口中念着“阿弥陀佛”,转身离去。
寺僧走后,我又回到了梨树前,它的影子像一只大手,把我紧紧攥着。“但愿真的有缘”,当时我这样想着。于是寻到功德箱,向内投了几张零钱,走出门去。
“阿弥陀佛……”
二
前不久,我在受任整理一批上世纪二十年代进步运动史料时发现了一本册子。青色罗纹纸封面上以碑体字写着一行“云南青年努力会”。翻开阅览,其中所载的乃是该组织的会议记录,自1924年冬始。其内里纸页驳杂,字迹不一,看得出是几经易手,但内容应还算翔实可信。
其中一篇是这样的:
吸收沈木衍同志入会表决
民国十四年八月廿三
主持人:李国柱 记录人:吴澄 参会一十三人 列席一人
经李国柱同志说明会议流程后,沈木衍同志发言:入会动机、表态。
参会同志轮流发言,部分同志认为其社会关系及个人问题交代不够清晰,沈木衍进一步表态。
经讨论后组织举手表决,结果为七人同意、三人反对、一人弃权,表决通过。
李国柱和吴澄这两个名字我再熟悉不过了,这对夫妻是云南省最早的党员,二十年代省内地下运动的领导者,后被反动派逮捕,壮烈牺牲。不过记录中吸引我的却并不是此二人,而是沈木衍这个名字。三年前的华亭寺之行,见于大殿内的莲位上供奉的正是这个名字,梨子和玉樆居士的记忆一时间涌上心头。
这是巧合?或是寺僧曾言过的“缘分未尽”呢?向后继续翻阅,这位沈木衍几乎一直在记录中活跃着。组织学生运动、开办进步讲座、筹备组织工作,直到1926年,他同李国柱一道赴莫斯科受训,其名字至此再未出现过。
很明显,沈木衍是一位那个年代极其典型的革命战士,让人感到奇怪的是,这样一个人,他的名字怎么会出现在寺庙中被人供奉起来以求“超度”呢?以这个思路去考虑,也许只是一个同名的巧合,但我的直觉告诉我真相一定不只于此,于是重读过那篇入会表决记录后,我有了新的发现。
记录中提到“部分同志认为其社会关系及个人问题交代不够清晰”,这意味着什么呢?通常来讲,革命同志对待组织应当是毫不隐瞒的,而当年与会的诸君缘何因此对其产生争议?这是一个不容忽略的问题,似乎正是还原旧事的肯綮所在,那么接下来便不得不从沈木衍的个人生活入手调查,但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腰椎不觉又隐隐作痛,于是我不得不停下手中的工作,将上身靠在椅背上。间或地放松并未让我感到舒适,积压已久的酸痛突如其来爬满周身,像咬了一大口未青涩的梨子。无奈地望向窗外,西天晚霞明媚,晃得我双目生疼。
三
也许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在整理另一批材料时,我偶然拿到了一本署名为沈木衍的日记。此时他已是一名正式党员,于赴苏受训前将日记寄放于组织处。
翻到与之前的会议记录中沈木衍入会表决时间相同的一篇,内容是这样的:
民国十四年八月廿三 晴
今日发生了两件事,一件好事和一件坏事,好事让我兴奋,坏事让我忐忑。
好事是在今天下午,经过各位同志们的表决,终于通过了我的入会请求,现在开始我就是一名正式的努力会会员了,下一步,我要继续努力,争取早日通过党组织的考验,成为一名光荣的共产党员,为我的国家,我的同胞们出上一份力。
这一段和会议记录的材料相互印证,足以确认两份文档的可信性。下一段则让我有些惊喜:
坏事却是从这件好事中延出来的。我让小玉列席参加了我们的会议,想让她真正地了解我们的工作,因为我们并不是像那些反动的报纸里面说的那样,我希望改变她的一些思想,让她也进步,以至于有一天能成为我们的同志。但有些会上的同志却因为她的列席而不悦,虽然没有对她攻击,但却以此为由指责我存在个人问题。这是不对的,甚至是令我郁闷的。他们都知道,小玉是我爱着的人,是一个聪明又漂亮的好人,为什么大家不能接纳她呢?难道只是因为她是资产家的女儿吗?我不能理解。
另,回来的时候我去市上为小玉称了两斤宝珠梨,今年的宝珠梨比往年的还要格外甜些,给小玉吃了后她才肯对我笑,我便又和她说了些共产主义的思想,她依旧笑着听完,这也算是第二件好事。
小玉,这是新出现的一个名字。对照之前的会议记录,确实在表决的当天有一位列席者,而会上的争议似乎就是因为她。翻阅前面的日记,小玉原来姓马,其父马恒彬乃是当时昆明的烟草大王。据其他史料佐证,马恒彬长期与官僚军阀相互勾连,曾资助过镇压工人学生的爱国进步运动,抗战时期甚至与日寇沆瀣一气,最终被锄奸队炸死,其产业亦由此消弭。这也从另一角度说明,马家在当时确乎称得上是有一定势力的,说是资产家也并不为过。
这些都是题外话,真正令我惊喜的是小玉这个名字。如果此沈木衍果真是华亭寺大殿莲座上所供奉的那个,由此便很难不把小玉和那位神秘的玉樆居士产生联系。这不只是两个名字中都带一个“玉”字,细想之下,连“樆”这个字都另有别样意味。恍惚间,我似乎看到一条贯历百年的丝线渐渐从一件古旧的僧衣中被剥离出来。当然,此时便下了结论显然有些为时尚早,尤其是还有一些事情让我十分在意。沈木衍这个工人的儿子是如何同资产家的大小姐两情相悦的呢?而华亭寺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这些都亟待进一步地考证,但愿我的思路的正确的。
四
在我的强烈要求下,以“马家的一些材料也许对充实史料大有裨益”为由,协助我整理材料的工作人员同马家的后人取得了联系。当我问及马小玉的情况时,其后人出乎意料地摆出了一副疑惑的表情,细细翻阅族谱,也没发现马恒彬有子女叫这个名字。
“嘪,叫这个名字的人么多得很,怕你克大街上吼一声都有人答应呢,你莫随便瞧见一个姓马呢就说是我家的人嘛,老师,做事情还是要讲点证据呢!”马家的后人这样说。
“那是否曾有一位‘玉樆居士’同你们家关系密切呢?”我换了个问法,“在西山的华亭寺,女的,二三十年前走掉了。”
“这个倒是有点印象呢,不过么我也晓不得她叫喃名字,只记得……估摸着怕三十年前些,我家爹妈克寺庙里头接出来个尼姑,帮她办白事,听说是这个师父一直都是我家里面供养着呢。”说罢,便起身走到一个架前抽弄着,我坐在原处倒有些心慌。
听起来,马小玉同我面前之人似乎并非一家人,而且按他所言,当年从寺里接出来的不是“居士”,而是“尼姑”,虽然时间和事情都几乎对得上,但我们此行的目的乃是找到一些玉樆居士的线索,如果这二者并非一人,那么于此事而言便毫无意义。
半晌,马家那人递给我一沓本子,据他说是当年那尼姑的遗物。几个本子乃是寺院抄经的统一制式,翻开来看,黄棉纸内页上以毛笔誊着扁润的小楷,内容则是半文半白地杂记,退回扉页,其上写着一行小字:
尔雅尝云:棃者,山樆也。故在山曰樆,人植曰棃。余居于山中自今日而始,故自号玉樆居士也。
我内心中大石落地。
五
而后我便一面操持着手中的常规工作,一面抽空整理手里的笔记,在这个过程中,我不得不承认当初的那块石头落得太早了。
最首要的问题,玉樆居士只说“余居于山中自今日而始”,却全然没告诉我“今日”竟是何日,而数本杂记从头至尾竟无一篇标明时间。又因居士其人隐居山中,与外界并无甚交集,因而也难以从事件中推算。这些便相比日记同会议记录的对照上平添了不少难度。
不过既是杂记,那么对于一些心境的记录自然是丰足的,譬如自己缘何投身于此:
昨儿余谒虚云法师,对坐烹茶,以浇心中块垒。一小僧侍茶于前,茶汤滚沸,奉之不稳,溅于法师左手。僧大惊,杯散碎于地。然虚云法师未尝稍责之,乃诲余曰:烫着手,打碎杯,杯既破碎,悔之何益?世间万事,俱类此杯,万念放下,心境清纯。余遂惊醒,粗窥此中奥妙,请剃度出家。法师笑而拒曰:吾观汝舍离难断,境界不纯,he不做一居士,亦是我佛弟子。
虚云法师乃是华亭寺的名僧,一生广传法义,刊刻佛经,创办学社,新中国成立后,又担任过佛教会的名誉会长,1959年圆寂于江西云居山,世寿一百二十岁。这样的名僧,自然不是平常人相见便能得见的,得以与其对坐饮茶,自然可见这玉樆居士俗时定非平常之人。而当时昆明城里有如此权势的人家又有几何呢?回想到居士死后又是由马家人置办丧事,恐怕此中干系已然不言自明。
从虚云法师的话里也能窥见些端倪。他说舍离难断,境界不纯,站在笔者的角度上,这大概是一句十分隐晦的说辞。大凡佛家弟子,无不期望广收弟子,厚积善缘,遇上有意之人,最多便是奉劝其考虑清楚则罢,怎肯一口回绝呢?另外,有哪一个僧人是出家之时便全然斩断舍离的呢?居士说其心中存有难消块垒,这不正是机缘所在吗。想来应当是虚云法师念在她家中权势,若草草将其剃度,收为弟子,日后恐怕会为这佛寺惹上麻烦,只好说了这一番费解的说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