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新闻
在莱比锡,真正燃烧着足球激情的并非红牛,而是这座城市深植于心的足球文化与狂热球迷群体
本文字数|2975字
建议阅读时间|9分钟
当马蒂亚斯·洛夫勒推开莱比锡市中心那间名为“基尔代尔Pub”的酒吧大门时,他的全身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击中,瞬间颤抖起来。他缓缓地抬起头,目光在昏暗的灯光下扫过吧台后方,那里挂着一条鲜艳夺目的红牛围巾,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某种不可撼动的存在。这个年近四十的男人,用一种近乎本能的方式,低声说了几句含糊不清的德语,然后径直走向角落的一张桌子,仿佛要逃离某种令人窒息的氛围。

洛夫勒从小就对足球充满了浓厚的兴趣,但他的情感却始终扎根于莱比锡另一家历史悠久的俱乐部——莱比锡火车头(Lokomotive Leipzig)。这家成立于19世纪的球队,承载着他对传统、忠诚与纯粹竞技精神的理解。然而,在2009年,红牛集团以一种近乎颠覆性的方式介入了莱比锡的足球版图:他们收购了当地的业余俱乐部马克兰施泰特SSV,并将其更名为“RB Leipzig”。这支球队迅速崛起,成为德甲联赛中一支不容忽视的力量,甚至频繁出现在欧战赛场上。对于洛夫勒而言,这支由资本主导的球队不仅代表着现代足球的商业化趋势,更象征着他所深恶痛绝的一切。
“我们并不是讨厌它,而是漠视。对我们来说,这家俱乐部根本就不存在。”洛夫勒的话语中透露出一种深深的无奈和愤怒。
情感寄托
在柏林墙倒塌36年后的今天,莱比锡人的足球脉搏依然跳动着对两家“真正俱乐部”的执着与怀念。除了洛夫勒所支持的火车头,还有一支同样承载着历史记忆的球队——化学俱乐部(BSG Chemie Leipzig)。这家俱乐部曾是红牛集团最初的目标,但因球迷们的强烈反对而未能成功收购。如今,这两家曾经辉煌一时的俱乐部虽然已沦落至第四级别联赛,但在莱比锡人心中依旧占据着无可替代的地位。
“你在街上看到了吗?除了红牛竞技场周边,到处都是火车头或化学俱乐部的标志或涂鸦。那家德甲俱乐部,不是城市历史的一部分。”洛夫勒一边喝着冰镇喜力啤酒,一边语气坚定地说道。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感情,既有对旧日荣光的怀念,也有对现实的不满。
第940期《足球周刊》预售中
随刊附赠2026世界杯秩序册
火车头和化学俱乐部之所以在莱比锡拥有如此高的热度,不仅仅是因为它们的竞技成绩,更因为它们背后所承载的历史与文化。这两家俱乐部不仅是莱比锡足球的象征,更是这座城市社会变迁的见证者。在时代更迭的背景下,它们依然坚持着自己的信仰,即便在低级别联赛中挣扎求生,也从未放弃对传统的坚守。
历史学家尤利安·波菲尔斯曾指出:“莱比锡人对这两家俱乐部的热爱,远超竞技因素。这是事关个人经历和回忆的问题,人们不希望一个时代的标志被抹掉,或者彻底消失。”这种情感上的认同,使得即使在面对经济压力和竞技水平下降的情况下,这些俱乐部依然能够吸引大量忠实的球迷。
两德分裂时期,莱比锡的足球形态与其他城市相似,通过两家俱乐部的对立凸显了普通劳工与富人阶层之间的矛盾。尽管这里是共产主义体系下的城市,但火车头和化学俱乐部的敌对关系仍然深刻地影响着当地的社会结构。黄蓝主色调的火车头代表的是中产阶级,其主场位于城市南部的普罗布施泰达街区,那里居住着政府领导和企业高管;而绿白主色调的化学俱乐部则代表着洛伊茨施街区的工人阶级,那里曾经是工业区,至今仍保留着许多废弃建筑和工厂。
在东德时期,火车头以其独特的杯赛表现而闻名。上世纪70年代和80年代,该队曾在东德联赛中赢得过四座冠军奖杯。1974年,他们成功闯入欧洲联盟杯半决赛;1987年,他们更是杀进欧洲优胜者杯决赛,尽管最终败给了荷兰豪门阿贾克斯,但这一成绩足以证明他们的实力。
相比之下,化学俱乐部则在1951年和1964年两次获得东德联赛冠军,成为当时最具影响力的球队之一。尽管在1997年俱乐部经历了重组,但其队徽和球衣颜色依然保留了下来,成为俱乐部历史的重要组成部分。
两德统一初期,西德仅给予了东德两个德甲名额,这一决定在东德球迷眼中无疑是一种羞辱。洛夫勒在喝下第三瓶啤酒后,神情复杂地叹了口气:“1700万人民,只给两个席位,这更像是附属,而不是统一!”他的语气中充满了一种深深的失望与无奈。
左与右
对于火车头、化学以及其他东德俱乐部而言,进入市场经济的过程无疑是一段痛苦的历程。降级、司法重组、破产消失……这些残酷的现实不断上演。越来越多的球迷开始意识到,等待他们的并不是经济增长和社会繁荣,而是大量的失业和生活的无望。
随着德国东部对西部的失望情绪不断加深,极右翼政党的影响力也在逐渐扩大。在火车头的布鲁诺球场,球迷的愤怒常常演变为法西斯主义倾向。洛夫勒坦言,自己身边出现了越来越多激进且暴躁的球迷,而他们并不一定是真正的球迷。“我经常在球场里听到一些种族歧视性质的辱骂,实在太荒谬了!这种现象已经存在了30多年,没人会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政府也选择了忽视……”他的声音中透着一丝无奈。
而在化学俱乐部这边,情况却截然相反。为了延续两家俱乐部之间的仇恨,化学俱乐部的球迷们在洛伊茨施街头随处可见无政府主义和反法西斯的涂鸦,甚至还有支持巴勒斯坦的口号。俱乐部高层、40多岁的巴斯蒂安·保利告诉我们:“反对种族主义和排犹主义,是我们捍卫俱乐部价值的思想之一。”但同时,他也拒绝承认化学俱乐部身上有反法西斯的标签。
去年10月中旬,火车头主场迎战化学,竣工于1922年的布鲁诺球场充满了两次世界大战前后的色彩与风貌。主看台仍是木质结构,球场大喇叭不断提醒球迷不要乱扔烟头,否则可能会让观众席付之一炬。那天现场涌入了1.1万名球迷,化学死忠所在的北看台被警方严密保护,但两队拥趸还是发生了冲突——大量客队球迷在上半场踢了一段时间后才被允许进入。
为了撕掉“法西斯俱乐部”的标签,火车头俱乐部在球场周围放置了大量写有反种族歧视和排犹主义的广告牌,并向曾为俱乐部效力的犹太球员致敬。极端球迷组织“蓝翼”的成员法比安甚至主动表示,他们是实打实的左派。“有些事情,在15年前是难以想象的。KOP早已年轻化,我们的组织也会向女性开放。我们和俱乐部合作密切,大家都希望改变一些事情,净化球场空气。但也必须承认,极右派球迷仍在球场里。”去年8月,莱比锡火车头对沙尔克04的德国杯首轮,黄蓝球迷不断用种族歧视性言语辱骂客队球员,就是最好的证明。
第三者之力
本赛季火车头战绩出色,但今年4月做客0比1输给化学,德比3连胜作古。每次德比大战,火车头极端球迷(大都是光头)都会赤裸上身、露出刺青,他们对比赛不怎么关注,注意力全在化学球迷身上。洛夫勒坦陈,最近几年两队球迷冲突不断,一些场外信号也非常危险。“德国选择党(AFD)在萨克森州的上升势头,已经无法控制。”
去年年初的立法选举,“AFD”这个极右政党以20%的选票上升到第二位。他们在东德地区拿到了最多的票数,已将目标定为今年9月在地区选举中掌控萨克森州。莱比锡这座城市仍在中左派社会民主党手中,但形势已经不容乐观。
2016年初,200名“新纳粹”足球流氓在化学俱乐部球迷聚集的康内维茨闹事,他们打砸商店、攻击居民和警察,还将烟雾弹扔进了居民楼。作为反击,几名极端化学球迷冲入一个火车头球迷家中进行恐吓,事后多人遭到判刑并被禁止进入球场。回忆起这些事件,极端化学球迷莫里斯冷冷地表示:“我的一些朋友坐上了轮椅,还有人因此丧生。以前,我会随时准备与火车头那些家伙战斗,现在不可能了,浑身都疼……”
说着说着,莫里斯还掏出手机,向我们展示了一段他在2025年3月拍摄的视频,那是极端化学球迷在居住的地区被一伙身着黑衣的火车头球迷攻击。“莱比锡仍在左派手中,我们还在继续战斗。暴力永远不会停止,无论左派还是极右派,都不会轻易放弃。”
对于这种意识形态斗争,新来的莱比锡RB会刻意保持距离。和其他因为工业衰退而遭受打击的城市一样,莱比锡过去十多年发生了很大变化,外来的大学生和年轻艺术家都会绕过化学与火车头之间的暴力敌视,转而拥抱更具实力的“红牛”。莱比锡RB目前场均上座率高达4.6万,和那两个历史悠久的邻居相比,“红牛”能提供高水平比赛,能争取冠军奖杯,还能憧憬更美好的未来。
最近十年,红牛竞技场的极端球迷文化也开始成形,波菲尔斯表示:“他们想保持中立,并呼吁将政治和足球流氓留在场外。”所以,洛夫勒以后要习惯在悬挂红牛围巾的酒吧里喝酒,并亲近另一种与足球有关的快乐。“我妹妹比我小15岁,对她来说,东德只是历史;但从她和很多年轻人身上,我可以感受到强烈的地区归属感和身份认同。为自己从未经历过的事情着迷,是不是很奇怪?”
本文作者:西蒙·格鲁德
编译:向波
本文原载于第939期《足球周刊》
发行日期:2026.5.25
图片源自网络
2026世界杯观战指南热销中
第940期《足球周刊》
阿森纳英超冠军封面特别版预售开启
阿森纳2025-26赛季群星谱《神枪手》热销中
第939期《足球周刊》现货热销
封面2025-26赛季西甲冠军巴萨






















